闲话中国人 - by 易中天

Read: 2026-04-16

Recommend: 10/10

Another great book by Yi Zhongtian. Now I understand why it is so important to have group meals in China.

Notes

Here are some text that I highlighted in the book:

  1. 中国文化的思想内核是群体意识,而西方文化的思想内核是个体意识。

  2. 思索叫咀嚼,体验叫品味,嫉妒叫吃醋,幸福叫陶醉,司空见惯叫家常便饭,轻而易举叫小菜一碟,学风浮躁叫浅尝辄止,理解深刻叫吃透精神,广泛流传叫脍炙人口,改变处境叫苦尽甘来。此外,如吃苦、吃亏、吃不消、吃不准、吃得开、吃里扒外、吃不了兜着走、不吃那一套,以及生吞活剥、囫囵吞枣、秀色可餐、食古不化等等,都是见惯不怪的说法。反正好事也好(吃小灶),坏事也好(吃官司),有利也好(吃回扣),没利也好(吃工夫),都能吃、可吃、该吃。即便什么都没吃到,也是“吃”,比如吃哑巴亏、吃闭门羹。 看来,说中国文化是一种食的文化,也没什么大错。

  3. 一般地说,在中国,求人办事,红包要送,饭也要吃。如果所托之事不大,那么,不送红包只请吃饭也行。只送红包不请吃饭则不合适。如果只送红包不请吃饭,那就多半是一锤子买卖,只有交易没有交情了。可见,请客吃饭这事,并不就是吃吃饭,送送礼,套套近乎,而是“别有用心”。

  4. 中国传统社会要求的,就是这样一种“人身依附关系”。每个人都依附于另一个人,或依附于群体,就像衣服之依附于身体:子女依附于父母,妻妾依附于丈夫,下级依附于上级,所有的人都依附于皇帝。皇帝似乎没有什么人要依附,因此是“孤家寡人”。其实皇帝也要依附的。他依附于皇权,依附于国家和民族这个群体。一旦失权亡国,那就猪狗不如,甚至只有死路一条。 可见依附者固然不能脱离被依附者,被依附者也不能脱离依附者。于是依附者也好被依附者也好,便都有义务来维系这种关系,只不过其义务各自不同。

  5. 既然说话办事,都是跟着别人跑,用别人的眼睛看事物,用别人的脑袋想问题,按照别人做过的做事情,则一旦犯了错误,亦往往不假思索地便把责任都推到别人的身上,诿过或迁怒于别人。

  6. 因为把责任都推到别人那里去了,没自己什么事,自然也用不着反省,用不着改进。一个不知反省的人,对别人也不会有真正深刻的理解;而一个对自己都不负责的人,又怎么谈得上对国家民族负责?如果只是某一两个人这样,倒也罢了。倘若全民族每个人都如阿Q,则其前途也就十分堪忧。

  7. 中国人会“死要面子”。 所谓“死要面子”,就是说,为了面子而去死,或让别人去死,或死了以后还要争面子。

  8. 规格由角色的大小来决定。角色不一样,面具、脸谱、面子的“格式”(尺寸、颜色、花纹、样式)也不同,这就是规格(规定的格式)。这些格式既然都有一定之规,当然轻易改变不得,也滥用不得。所以,一个人,如果角色小而享用的规格高,就是出格(如特许使用则叫破格);如果角色大而享用的规格低,就是降格(也叫“掉格”“掉价”“有失身份”);如果故意要显示自己的身份,就叫摆格;而如果身份与格式相符,则叫合格。合格不合格是很重要的。不合格,就会有人来问你:“你以为你是谁?”“你他妈的算老几?”

  9. “那么恭敬不如从命。”意谓先前拒收,不是不给面子,而是出于对你的“恭敬”;现在收下,也不是自己不要脸,而是为了“从命”。恭敬和从命都是面子,但从命的面子更大。为了给你更大的面子,只好不顾自己的脸面,收下你的礼物。这可真是得了人情又卖乖,既给自己找了台阶,又给对方戴了高帽。所以,尽管双方心里都知道这是在演戏,但为面子故,又都非演不可。 事实上,在中国无论做人做事,都带有表演性质,甚至根本就是“做戏”。因为在中国人这里,任何人都不是天生的,而是“做”出来的,并且是“做”出来给别人看的。什么是“做”?就是表演,即戏曲剧本上所谓“做某某状”。

  10. “言”不过是台前的表演,“言外之意”才是幕后的真实内容。读中国书,看中国报,听中国人说话,欣赏中国艺术,都要学会听弦外之音,悟言外之意,否则就会不得要领,甚或上当受骗。比如“研究研究”,其实并不研究;“以后再说”,其实并无以后,也不会再说。你如果傻乎乎地等下去,肯定等不出什么结果来。总之,一切让人不愉快的事,都一定会有比较委婉动听的说法。比如肥胖叫发福,死亡叫仙逝,撤退叫转移,连吃败仗叫屡败屡战。当年八国联军打进北京,慈禧太后和光绪皇帝仓皇出逃,官方的说法却叫“两宫西狩”。狩,是打猎的意思。鬼子进京了,太后和皇上哪里还会有心思去打猎?也就是自己哄自己罢了。 但这是不能说穿的。一说穿,就没戏看了。戏剧艺术是一种“有意识的自我欺骗”。大家都知道那是在作假,大家都不说穿,戏才演得下去。比如一个演员演林黛玉,大家都看得十分有趣,你偏要来拆台,说她原不过某某,既没有病也不曾失恋和葬花云云,便不免大煞风景。 所以,对中国的许多事情,都不宜到幕后去寻根问底,因为那会“拆穿西洋镜”,种种“把戏”也就演不下去。比如某领导为了做谦虚状,跑到基层来征求意见,原本只是走过场,甚或是要听评功摆好、歌功颂德的,你却当真一五一十地历数其不是,这就会使该领导难堪,连带在座的基层领导和同事也会尴尬,以后你就别想有好日子过。又比如开学术讨论会,主持人请来领导和名流撑门面。尽管那领导或名流的讲话驴唇不对马嘴,或实在肤浅得可以,你也只能频频点头称是,或做认真记录状。同样,如果哪天我们发现一个公认的坏种或蠢货也忽然“当选”了什么,也千万不要大惊小怪。因为真正的功夫都在幕后,前台的选举不过“行礼如仪”而已。

  11. 反其道而行之的也有。比如京城里的那些“腕儿”,就会光头铛亮胡子拉碴,大裤衩子小背心,趿拉着拖鞋出入那些所谓“体面”的场所。这其实不过是一种“摆谱”“拔份儿”罢了,意思是“老子偏不把你们放在眼里”。实际上,在任何民族那里,蓬头垢面、不加修饰地面对他人,都是极不礼貌的,因为这似乎隐含着“你也配让我修饰吗”的意思。所以,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、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去见别人,或让别人来看,就不仅是自己要面子,也是给别人面子。

  12. “平时不烧香,临时抱佛脚”,便是菩萨面前也不灵的。总之,常不见面,固然难免生疏;常常见面,也容易“熟”得烂掉。最好是亲而不近,敬而不远,若即若离,恰到好处。这当然很难,故曰“世事洞明皆学问,人情练达即文章”。

  13. 即便是父母对子女这种最为真诚的爱,也是必须回报的,而听话,也是一种情感的回报方式。父母哺育了我们,所以我们要听父母的话;老师教育了我们,所以我们要听老师的话;党培育了我们,所以我们要听党的话。如果不听,那就是不思回报,也就是忘恩负义。那么,何以谓之“听话”?所谓“听话”,也就是以对方的意志为意志,以对方的情感为情感,以对方的爱憎好恶为爱憎好恶,这还不是报之以全身心吗?这种回报的代价,还不算大吗?

  14. 买卖关系是最平等的。一方愿买,一方愿卖,价钱讲好,即可成交,谁也不欠谁的。人情关系就不同了。上回你帮了我的忙,这回我又帮你的忙,看起来好像已经两清,然而人情却还在(否则就叫“人一走,茶就凉”,是不通人情的)。于是,下回我找你,你还得帮忙。这样送来送去,还来还去,就永远还不清。既然还不清,两个人就只好互相依附了,因为他们永远都欠着对方。

  15. 鲁迅先生就说过:“与名流学者谈,对于他之所讲,当装作偶有不懂之处。太不懂被看轻,太懂了被厌恶。偶有不懂之处,彼此最为合宜。”(《而已集·小杂感》)道理也很简单:完全不懂,显得自己无知、幼稚,甚至弱智,是丢面子的;句句都懂,则显得对方不过如此,并无高深之处,不像名流学者,便会让对方丢面子。因此,最好是“偶有不懂之处”,这才对方既高深,自己也不弱智,大家都有面子,当然“彼此最为合宜”。同理,与学问不多而职位较高者谈话,也最好让他“偶有不懂之处”。他如果完全都懂了,便显得你自己水平不高,会让他看不起,是丢面子的。甚至,还会让他疑心你来讲这种常识性的问题,是不是存心要小看他,不把他放在眼里。反之,如果他完全不懂,又会疑心你故意卖弄,要把他比下去,让他丢脸。可见完全不懂和完全都懂是不行的,非半懂不懂不可。又可见中国人之所以要有世故,实在是因为做人太难。

  16. 鲁迅先生要说:“说一个人‘不通世故’固然不是好话,但说他‘深于世故’也不是好话。”(《南腔北调集·世故三昧》)这就如同脸皮,没有是无耻,太厚也无耻,厚了薄了多了少了都不行。中国人做人之难,在这里又可见出。

  17. 人情不但有情感意义,也有功利性质。这就让人为难。因为如是纯情感的,就不必斤斤计较;如是纯商品的,就不妨明码实价。现在,一方面要讲功利,另方面又要顾面子,结果当然是表面上强颜假笑,心里面没完没了地嘀咕。

  18. 父母既然予我有“三年怀抱之爱”,则我们也应该有“三年守丧之回报”,否则便是没良心。但是,这种回报,父母显然并不能享受到它的真正好处,所以,归根结底,也仍然只是我们自己是否安心的问题。

  19. 有些道德品质,则是一定岗位上的人必须具备的;倘无,则应掉换岗位。比如军人应该勇敢坚毅,懦弱的人就不能当将军;学者应该热爱真理实事求是,见风使舵、卖论求官的人,就应该从学术界开除出去。至于他们生活上是否艰苦朴素,或是否有暧昧的男女关系,其实不应苛求。 对人如此,对政府也如此。一个好的政府,当然应该科学,民主,清廉。但是,三者之间分量却并不应该一样。在我看来,科学应重于民主,而民主又应重于清廉,而且所谓“清廉”,也只能是不贪污,不以权谋私,而不是过苦日子。可惜,中国人普遍的心理,却是更看重清廉。只要“清”,就是好官。至于他的作风是否民主,决策是否科学,则不大注意。其实,“清官”不一定就是“能员”,“有德”不一定就能“治国”。

  20. 官本位是随处可见的。比方说,开会的时候,官大的人坐台上、坐前排、坐中间,官小的人坐后排、坐两边,不够级别或没有官衔的人坐下面。这时,一个人的气质、风度、才华、能力等等是不予考虑的。说话时,官大的叫指示,官小的叫讲话,没有官衔的叫发言。这时,他们讲的内容如何,是否真有学问和见解,或者是否真有意义和价值,也同样是不予考虑的。似乎只要“官”大,就一定本事大,学问多,眼界高,见解独到深刻。甚至一些学术单位,在考核业绩评定职称时,也以论文发表单位的行政级别来衡量其价值。国家级刊物发表的,得分就高;地方级刊物发表的,得分就低。可见,官,确实是社会价值的计算标准。

  21. 官本位不但害民,也害官。而且,既害小官,也害大官。因为依照官本位的逻辑,小官总是没有大官英明正确,也就总是难免要犯错误。那么,小官们又有什么积极性和主动性呢?没有。他们只有混,或琢磨着如何往上爬。结果,有能力的也会变得没能力,或正派人也会变得不正派。那么,大官们一贯正确,岂非很好?不好。因为这样一来,便等于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来了。结果,明明是下面的错误,但因为是在你“英明领导”下发生的,当然由你负责。而官们尤其是大官,是不应该犯错误的。于是,一个大官,如果不幸在政治斗争中落了下风,就很可能成为一切错误的替罪羊。 当然,真正受害的,还是国家和民族。我们知道,国家的强盛,民族的兴旺,社会的进步,取决于科学的进步,政治的昌明,道德的完善,法制的健全。说到底,取决于全民族的素质。然而,官本位造就什么呢?它造就的是思想的平庸,政治的腐败,道德的堕落,法制的破坏,以及全民族素质的低下。 为什么会这样?因为价值体系被破坏、被搞乱了。试想,一个人,只要当了官,便当然地拥有真理,就当然地有学问,有水平,还有什么科学可言?又有谁愿意吃力不讨好地去从事科学研究?反正真理都在官们那里,只要鹦鹉学舌地跟着念文件、喊口号就行了。久而久之,自然是思想平庸,思维迟钝,灵感枯竭。同样,既然什么都是当官的说了算,还要民主干什么?没有了民主决策和民主监督,自然是政治越来越黑暗,越来越腐败。想不黑暗、不腐败也是不行的。

  22. 爹的要端架子,做儿子的要装样子,父子之间必须“远”,也就难得有真爱。即便有,也要被礼消解了。

  23. 中国人的交情,一般是与交往时间的长短成正比的。因为“路遥知马力,日久见人心”,而交情一如美酒,越陈越醇。没有经过时间考验的交情,总让人觉得不那么“靠得住”,也难以产生恋恋不舍的“恋情”。故民谚曰:“衣服是新的好,朋友是老的好”;“新婚情烈,旧友情深”。友情不同于亲情,亲情是天然的,比如自己生的孩子,自然疼爱;友情则是慢慢建立起来的,要靠积累。积累则厚,厚则深,叫作“深厚”;不积累则薄,薄则浅,叫作“浅薄”。

  24. 交情虽然以“老”的好,但“故旧”并不一定就是“深交”。反倒是口口声声宣称自己与某某要人是“老交情”者,其交情往往可疑,就像时下某些“青年学人”,专好卖弄古怪涩口的新名词、新概念,把文章写得谁也看不懂,不过是以其艰深饰其浅薄而已。

  25. 中国传统文化把“朋友”和“君臣、父子、夫妇、兄弟”一起,列为最重要的五种伦理关系,称为五伦,不能不说有其独到精辟之处。

  26. 西方人把友谊和金钱分得很开,友谊归友谊,金钱归金钱。不要说朋友借贷,便是父子借钱,也要立字据,打收条,认为这才是尊重人格。因为西方的人际关系,是“契约关系”,非立约不足以规范。中国的人际关系,则是“情感关系”,一立约,便见外,会“伤了感情”。所以中国的朋友之间借钱,很少打借条,甚至讳言“借”字,而说“只管拿去用好了”。

  27. 正如公与私、你与我难以区分,利与害也不过是一块硬币的正反面。所以“共享资源”者也必须“同仇敌忾”,“利益均沾”者必须“祸患均摊”。

  28. 人情岂止大于王法,而且大于真理。一件事,只要一牵涉到自己的圈子,圈内人处理起来,便往往不问是非,只问亲疏。疏则公事公办,亲则大开方便之门。至于公道不公道,姑且放到一边。有人说中国人只讲人情不讲原则,其实并不准确。准确的说法,是“人情即原则”。也就是说,讲人情,不能六亲不认,不能做“亲者痛,仇者快”的事,这本身就是原则,而且是最重要的原则。为了坚持这一“最高原则”,什么真理,什么公道,什么王法,都可以不顾,都可以不视为原则。 因此,一旦圈子、团体的利益与国家利益发生冲突,被牺牲掉的往往便是后者。因为国家是“公家”,何妨牺牲一点。反正国家的利益大得很,多得很,“地大物博,人口众多”,稍稍牺牲一点也无伤大雅。又反正大家都只关心自己的小圈子,只要不伤害“自家”的利益,伤害了“公家”,谁也不会来管“闲事”。圈子和团体就不同了,这是“自家”。自家门前雪,自家不扫谁来扫?伤了自家人,在自家人的面前就会没脸见人,当然只好为了维护“自家”而对不起“公家”了。

  29. 女人比男人更关心自己的同性。不过这里说的“关心”,不是爱,更不是要搞同性恋,而是一种暗地里的“较量”或“提防”。传统社会是一个男人的社会。男人高踞于社会金字塔的顶端,占据着社会舞台的中心,掌握着政治、经济、军事、外交、法律制裁和道德判断的大权,出尽风头,占尽风流,阅尽人间春色,女人则不过是他们的陪衬与附庸。一个女人要在这样的社会立足,就不能不设法引起男人的注意,也就不能不防备别的女人比自己更年轻、更漂亮、更性感和更具魅力。 所以,女人更关注的是女人,而不是男人。在她们看来,男人都一样。只要自己有吸引力,就不怕没有男人来献媚。也所以,在公开的社交场合,男人关心的是自己的预期目的(结交要人、交换信息、洽谈生意等)能否实现,或能否有意外收获(如艳遇),女人关心的则是自己能否成为众人注意的中心。因此,一个单位,或一个圈子里,如果突然来了一个女人,而这个女人又相当出色,或气质高贵,或谈吐优雅,或年轻漂亮,或风流性感,便立即会引起注意。男人的注意多半带有“邪念”,女人的注意则多半带有“敌意”。虽然都是“不怀好意”,但内容和性质却大相径庭。

  30. 这类人,大多有“两件珍宝”,曰“好马快刀”。马是什么马?吹牛拍马。刀是什么刀?两面三刀。吹牛拍马就说假话,两面三刀就倒闲话。